自從知道女兒好友——車，由入院到轉入ICU，我不是沒有胡思亂想過，尤其是聽車的媽媽說她孩子的情況轉差了。期間，我也有跟女兒提起過，車的狀況似乎有點壞，我們不能做甚麼，但還是祝福她，我們也一起祈禱希望她早日康復。
即使心中打了個底，但當接獲車離世的噩耗時，我還是呆呆地坐在家中樓梯暗角良久，全身乏力得無法動彈。腦海中不斷浮現從前和她相處的各組片段，她的笑魘與聲音，就像按了重複鍵一樣，無間斷地播放著。我感受著身體出現了各種情緒反應：雙手不停抖震、心臟有隆隆作響的壓迫、呼吸有點困難，而淚水亦不由分說地胡亂墜落。
作為見過風浪的大人，我都經歷著一片驚徨失措以及在極度傷痛之中去面對車離世的消息，何況是孩子們。
幾個相熟的媽媽，覺得要統一向女兒們發放消息的時間，以免她們從友人口中得知。真實世界往往可能是另一種運作，但畢竟孩子們有大人在身邊會令大家較安心，所以我支持並配合她們。不過，有媽媽當見到自己的孩子後，已缺堤似的崩潰痛哭起來，也只好提前告知，但要求她的孩子不能在朋友群組中透露，因為有些媽媽仍未回到家。
我的腦海中，不停演練用詞，也在不斷落淚。情緒太波動了，深知無法冷靜地說，便決定用那篇已打好的文章，來向孩子交代這沉痛的消息。待她吃完飯後，著她必先看畢我文。
她的表情很狐疑，但我沒有多說。
我坐在女兒身邊，留心觀察著她的肢體動作與情緒各種變化。文章起首，我記錄了許多暖心的事和各種美好的回憶。女兒起初看時，相貌比較寬容。當看到文章末後揭示車已離世了，她整個身體都在顫動，而眉頭便一直緊緊地閉鎖著，表情帶點迷茫又震驚似的，沉吟道：乜嘢啊？！
我抱了她一下，點了點頭，深深吸入一大口空氣後，措辭謹慎並清晰地說：係啊，車已經死咗，佢離開咗我哋喇！
然後，我一直擁著這孩子。其時，自覺沒必要隱藏內心的憂傷，也就由得淚水緩緩落下。
不似往常很容易會出現各種激烈的情緒及行為表現，我的女兒只是靜靜地坐著。在多次頻密的一呼與一吸之間，這孩子的喘氣之聲愈趨急促。她的眼眶內是濕漉漉的，只是沒滑下淚來，連一滴也沒有！顯然，她在努力抑制著。我牽住她那微微抖震的手，以期令她稍感安穩。漸漸地，她雙眼投向某特定方向但目光是失焦的，全程也不唉哼一聲。縱觀她整個貌狀，幽幽地透出一股我從未見過的沉重哀傷感來。
我的心也凝住了，而時間彷彿亦停頓了下來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之後，似乎是孩子的電話響起來了。她緩緩走進自己的房間並把門關上，我們也不打擾了。
幾個媽媽在訴說著孩子們的反應：有人傷心痛哭了良久，有人不斷追問這是真的嗎？亦有人像我們女兒一樣沉默。我們交換著情報，知道孩子們在進行電話會議。
女兒的房間卻是出奇地死寂。
兩個半小時過去了，我決定傳個短訊給她，邀請她這晚陪伴自己。
眼底下的她，雙眼稍有浮腫。
書房裡，這夜我特意只供一張厚被子給二人共享，好讓自己可以褓抱著她。一整晚，她依然是不發一言。
每人都自有處理憂傷的一套方法，我尊重她選擇靜默。
這天早上，有兩個少女因太傷心而無法上學。我問孩子：你返到學嗎？她說沒所謂。那麼，當然是上學比較好，減少胡思亂想的時間。
爹哋問她當下的傷心指數，如果十為滿分，她説是八。
媽咪也問她對好友離世的震驚指數，她說七。
問她昨晚跟朋友們電聯後的心情可有好些？她說：大部分時間彼此都是默不作聲的。
陪伴，也是有效的療傷方法之一。
送了女兒上學後，爹娘都說有聽到這孩子哼過歌仔，而我們清楚知道，不是因為她心情好，而是一貫以來，這是她用以排遣不快與紓緩情緒的途徑。
車的媽媽說過，今天有很多後續事情要處理。放學了，我特意邀請女兒一起走到車的家門前，放下了小小心意卡和花束，聊表關懷，但也不好打擾他們。
看著大門口，想起那位活潑的少女，當天笑盈盈地替我們開門出迎的畫面，如今落得只成追憶，這也太淒酸了！
回到家，問女兒午膳時可有跟同學說起車？她說沒有。那麼，全程不發一言嗎？兩個有上學的港女，原來在分享藝人偶像的事。
或者，她們都在逃避好友逝世的話題；又或者，她們都未有勇氣去面對；但說不定，談論藝人的開心事，是她們紓緩哀傷的方法。
女兒最後一次和車相見，是聖誕前一週相約去看電影，還不到三星期便天人永隔了。
我對她說：大家都沒料到，那竟已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，所以要珍惜當下，世間有太多我們無法預料的事了。
她點了點頭。
然後，我亦只能給予時間和空間，好好留意這孩子的情緒狀況，並隨時奉上大大個擁抱。她肯說我便聽；她不說，我尊重亦不應多追問。
再然後，希望各人都能慢慢地療傷，漸漸地好起來！
車雖然離去了，但留給我們的回憶，卻是不滅的。
不再有病痛了，願安息！
